大洋彼岸的北京，壞消息接踵而來。首先去世的是岳父，去年12月14號， 6天后是自己的父親， 同日過世的還有愛人的姑父，之後是一位親戚的奶奶。
“短短的一周內，在北京的親人已走了4位，折磨，” 旅居加州的關堯在推特上寫道，附帶了一個心碎的表情。
這條推文發布一天后，12月22日，他最親愛的奶奶也走了。
“腦子很亂，很壓抑，” 在邁入不惑之年的2023年，關堯對美國之音說。“短短這一段時間，開放的時候，身邊就有5位親人走了。”
去年底，中國施行了三年的“新冠清零”政策幾乎在一夜間逆轉。12月7日，中國發布防疫“新十條”，宣布放鬆管控措施。隨之而來的是疫情海嘯般暴發。
“放開的太突然了，促使這個病毒這樣大規模地暴發，而且醫療系統完全沒有做好大量出現感染病例的準備，” 關堯說。
85歲的奶奶一直發燒，新冠檢測呈陽性，過世兩天前，在一位相熟的醫生幫助下，終於排到醫院的一個床位。
奶奶生命最後的四小時裡，關堯一直和她視頻，眼睜睜地看著醫療儀器上，她的血氧從70突然變成問號。醫生在做過心電圖後表示已無力回天。
“她最後的死亡證明上寫的是腎衰竭，因為她之前有腎病，” 關堯告訴美國之音。“沒有寫新冠。”
當天，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發布的疫情通報說，“無新增死亡病例”。
逝去的五位親人中，只有奶奶和愛人的姑父確診了新冠，其他人還沒來得及檢測就猝然離去了。
岳父是早上突然氣喘沒的；父親有心髒病，在睡夢中走了；姑父送到醫院時已經是白肺，但死亡報告上寫的是帕金森症。
根據中國官方的說法，他們沒有一個人死於新冠。
自去年12月7日官方放鬆疫情管控，中國疾控中心連續11天發布無新增死亡病例。截至1月7日的一個月內，官方公佈的新冠死亡數字只有30人。
中國的社交媒體上卻是另一番景象，儘管審查嚴格，無數家破人亡的人間慘劇還是每天都在上演。
“2022年最後一天以葬禮結束，2023年以葬禮開始，短短半個月周圍的老人陸續感染去世，悲傷的時長有點太長，”來自江甦的網民留言道。
“我在醫院上班，每天都在目睹死人，火葬場每天連軸轉卻還要排隊等候，而某一天我在路上開車，路上人山人海都在慶賀新年，感覺好混亂，”來自廣東的網民寫道。
“它的統計報告肯定數字是不准確的，瞞報了很多，” 關堯說。“我姑說，她在急診室裡，那麼短的時間就看到四、五個人過世被抬走了。”
“我們現在都不看官方公佈的數據了，重症的和死亡數據我們都不關注，因為這個和我們身邊感受的是完全不一致的，”上海新冠肺炎感染者譚華對美國之音說。
1月3日午夜，長年在東南亞經商的李先生永遠失去了母親。80歲的母親感染新冠后發燒，24小時後入院時已經顯示白肺，9天后搶救無效去世。
李先生幾天前趕回成都郊縣，申請了免隔離，總算趕上母親還在的幾天。母親過世當天，他凌晨3點就去火葬場排隊。他告訴美國之音，這個百萬人縣城的火葬場還不至不堪重負，平時每天燒20多到40人，現在每天110人左右，主要是新冠去世的老人。
在人口密度20倍於此的北京，情況卻很不樂觀。
關堯的父親過世時，家裡找了殯儀館的“一條龍”服務，花了大約三萬元到八寶山火化了。這個價格已經比平時的殯葬價翻倍了。如果不加價，那就要排很長的隊。到奶奶去世時，醫院說現在是政府統一安排，所有遺體存放在殯儀館，等待集體火化。
家人獲知，醫院和殯儀館的冰庫已經飽和，周圍很多物流倉庫被改造成臨時冰庫用於存放遺體。官方通知說，要到來年1月19號火化。後來不知什麼原因，奶奶的遺體沒有被送去臨時冰庫，12月31日提前火化了。
三年前，武漢疫情暴發時，關堯給在北京的家人買了口罩，叮囑他們不要輕信政府掩蓋疫情的謊言。他怎麼也沒有想到，經歷了三年的封控，付出如此多慘痛代價，中國人還是在劫難逃。
“他們（封控的）三年沒意義，” 他說。“身邊有這麼多的親人過世，這是讓人真的無法接受的。每當想起這個事，我真的非常非常生氣，可能吃早飯的時候都會敲桌子。”
此前也有媒體找到關堯，希望採訪他家人過世的情況，都被他謝絕了。
“我擔心他們會有什麼暗箱操作，”他說。“如果我奶奶這麼重要的親人，因為我出鏡沒有辦法火化，我家人會恨我一輩子。”
現在，五位親人都已火化，關堯說，他不介意麵對鏡頭講出自己的故事。
“我覺得也應該給家人一個交代，”他說。“八天的時間，就走了身邊的五位親人，太不尋常，怎麼著得有人站出來做這件事。”
再過一個多星期，就是中國的春節。在關堯的記憶裡，往年的春節都是父親陪奶奶過除夕。遠隔重洋的他會和奶奶視頻，說些祝福的話，拉拉家常，開開玩笑。
今年的春節，奶奶不在了。她臨終前並不知道，三天前，她唯一的兒子已經先她而去了。
“家裡沒人了，講真的，這個年也過不了了，” 關堯對美國之音說。
美國之音中文部記者海寶亦對本文有貢獻。
